中心保住了名字
三十年间,尼什更改了 295 个街道名称。只要看的不只是改了什么,而是在哪里改,就会出现一个任何官方文件都没有说出口的规律。

2013 年 8 月 29 日,尼什市议会在当年处理街道名称的四次会议之一上,通过了一项只有两句话的决定。第一句是:「梅迪亚纳城区布尔济布罗德(Brzi Brod)居民区现有的博尔斯卡街(Borska),更名为德拉戈柳布·扬科维奇·延基街(Dragoljub Janković Jenki)。」第二句是:本决定刊登于《官方公报》。没有任何说明。那一年,议会用同样的方式更改了 84 个名称。
我从市政电子服务门户下载了尼什市的全部法规登记册,挑出了所有关于街道、广场和大道更名的文件。一共 192 份,时间跨度从 1994 年到 2026 年。议会的决定和部里的同意书通常成对出现,去掉重复之后,剩下 295 次更名。
关于街道名称的文章,通常从「改了什么」问起:我们撤下了谁,又立起了谁。这个问题有明确的答案,我后面会讲到。但更有意思的问题是「在哪里」。因为一旦把这些更名放到地图上,就会出现一个 192 份文件里没有一份说出口的规律。
三次浪潮
更名不是均匀发生的。它们一波一波地来,每一波都有自己的逻辑。
第一波,1994 年到 2004 年,是意识形态的。 变化发生在内城,从市中心一直到杜尔兰(Durlan),以及几个村庄。消失的是其他南斯拉夫共和国的城市名、共产党官员的名字,以及南斯拉夫历法里的纪念日。萨格勒布街变成了克宁街,卢布尔雅那街变成了德拉伊纳茨街,「南共第五次代表大会街」变成了尼古拉·帕希奇街。1999 年,列宁大道变成了尼曼雅王朝大道,联合国广场变成了圣萨瓦广场。2004 年,卡尔·马克思街变成了米哈伊洛·奥布雷诺维奇亲王街,弗里德里希·恩格斯街变成了尼古拉·韦利米罗维奇街,解放广场变成了米兰国王广场。这一波里没有一份文件给出理由。理由是不言自明的。
第二波,2009 年到 2014 年,是行政性的。 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波:仅 2013 年就有 84 次更名。这一次改的不是内城,而是城郊居民区:下弗雷日纳(Donja Vrežina,整个时期共 60 次)、布尔济布罗德(28 次)、尼什卡巴尼亚的尼古拉·特斯拉居民区(22 次)、「5 月 9 日」居民区(19 次)。消失的主要是地理名称,如博尔斯卡、瓦列沃、格尔德利察、萨瓦,以及在城里别处已经存在的名称。萨瓦街曾经有三条。2009 年的一份文件不加评论地显示了这一点:它把同名的街道连同居民区写在括号里,「普罗斯韦蒂纳街(杜尔兰)」和「普罗斯韦蒂纳街(尼什卡巴尼亚)」。城市扩张了,郊区并入了统一的地址体系,同名街道就成了问题。
第三波,从 2018 年至今,是纪念性的。 文件里第一次出现了说明和人物生平。新的一层名字属于 1990 年代战争和 1999 年的军人与遇难者。弗朗茨·罗兹曼街变成了柳利亚娜·斯帕西奇街,她是一名 26 岁的孕妇,决定中写道,她「于 1999 年 5 月 7 日死于集束炸弹」。亚得里亚街变成了帕什特里克英雄街。温科夫齐街变成了亚塞诺瓦茨遇难者街,理由是「是时候纠正这个持续了几十年的错误了」。
从文件里统计出的整体图景是:前南斯拉夫境内、塞尔维亚以外的地名,作为旧名消失了 47 次,作为新名只出现了 5 次。共产党和游击队的名字消失了 46 次,新出现 4 次,而且四次都在同一年,后面我会专门讲。教会名称消失了 1 次,新出现 21 次。
到这里,故事还算熟悉。去共产主义化、整理地址、纪念文化:三个主题,三篇文章。但这份登记册里还藏着另一个故事,要看懂它,得看地图。
品味即分类
有一个观点,如今几乎是老生常谈,却依然令人不适:品味不是个人的事。我们以为是私人选择的东西,读什么、听什么、坐在哪里,其实是社会位置在借我们之口说话。品味进行分类,也给做分类的人分了类。
粗略地说,品味有三个区域。第一是正典:学校、博物馆和国家承认有价值的东西。第二是对正典的追慕:熟知那些大名字,却并不属于这些名字所来自的世界。第三是必需品的品味:实用、直接、不讲究。
街道名称是一座小小的公共纪念碑,它告诉人们哪段历史、哪种文化「算数」。一座城市给街道命名,做的正是这件事:分类。唯一的问题是,这种分类有没有地理分布。
有。
正典给中心,剩下的给边缘
本文所说的「中心」,指的是内城:市中心本身以及周围的城区街坊。「边缘」指的是城郊居民区。
地图上共 250 次更名,其中 77 次位于市中心 3 公里范围内
- 地图上的更名数量,以及其中位于市中心 3 公里范围内的数量:
- 1994-2004:54 次更名,其中 31 次在 3 公里范围内。
- 2009-2014:140 次更名,其中 15 次在 3 公里范围内。
- 2018 年起:32 次更名,其中 17 次在 3 公里范围内。
- 三个在 2004 年从内城撤下、2013 年回到边缘的名字:菲利普·克利亚伊奇(布尔济布罗德)、德林卡·帕夫洛维奇(布尔济布罗德)、泽莱·韦利科维奇(下弗雷日纳)。
看看市中心在第一波里得到了什么:米哈伊洛·奥布雷诺维奇亲王、尼曼雅王朝大道、米兰国王广场、统一者亚历山大国王广场、圣萨瓦广场。王朝、圣徒、民族历史。这就是正典:被正式化了的过去。
再看看边缘得到了什么。2007 年 12 月,在下弗雷日纳的「斯特万·辛杰利奇」居民区,特雷比涅街变成了贝多芬街,采尔街变成了巴尔扎克街,库蒂纳街变成了卓别林街,杰尔达普街变成了但丁街,查查克街变成了萨尔瓦多·达利街。两年后,在同一个居民区,街道以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和米列娃·马里奇·爱因斯坦命名。这些都是伟大的名字,无可争议,举世公认。也正因为如此才耐人寻味:除了米列娃,它们和弗雷日纳、和尼什、和塞尔维亚都毫无关系。这是百科全书式的正典,课本里的文化。这就是品味的第二个区域:借助那些恰恰因为不属于任何人而显得安全的名字,去够正典。
那第三个区域呢?2009 年,还是在下弗雷日纳,塞尔维亚和前南斯拉夫的城镇名让位给了杏仁街、茉莉街、樱桃街、酿酒人街。没有历史,没有包袱,没有风险。这是必需品的品味,被用在了地名上。
然后是 2013 年,规模最大的一波:84 个新名字里,有 70 个属于我既无法从文件文本、也无法从一般历史中辨认出来的人。这里我必须说清楚: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人不重要。他们很可能是居民区里受人尊敬的本地人。但文件没有这么说,所以这仍然只是一个推测。
结果是一张三层的地图:中心承载民族正典,一部分边缘承载别人的正典,其余的边缘承载自然和本地人名。
谁让出名字
最有意思的一波,恰恰是看起来最无趣的那一波:行政性的那一波。
清除重名听上去纯属技术工作。同一座城市里不能有两条萨瓦街,其中一条必须改名。但改哪一条?文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它们根本没有提出这个问题。答案只能从例子里看出来。
2013 年,在布尔济布罗德,尼古拉·特斯拉街变成了德拉戈米尔·斯塔诺耶维奇街。在同一波里,特斯拉街(Teslina)变成了布兰卡·乔尔杰维奇街。被撤下的还有久拉·亚克希奇、约万·约万诺维奇·兹马伊、斯特万·辛杰利奇、卡拉乔尔杰,这些名字至今仍在内城存在:卡拉乔尔杰街就在市中心,久拉·亚克希奇街在布巴尼(Bubanj),尼古拉·特斯拉街在老墓地附近。这些名字没有一个有争议。没有人出于意识形态原因撤下特斯拉。但当两个相同的名字相遇时,失去它的是边缘。在这份登记册里,我没有找到任何一例内城的街道因为布尔济布罗德有同名街道而改名。
这是最纯粹的等级形式:一种不被当作等级、而被当作事物自然秩序的等级。「中心优先」这条规则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写下来。它也不需要写下来。它就内嵌在「两条街里该改哪一条」这个问题本身之中,而答案人人心里早就有数。
代价也在这里。改一条街名,对城市来说几乎没有成本:一次会议,一份决定。对居民来说却有成本:新的身份证,地籍登记、银行、账单、每一份合同上的新地址。直到 2020 年,192 份文件里没有一份向居民解释过,为什么偏偏是他们。没有人强迫任何人。只要大家都接受「边缘的地址就是要改的那个地址」,就够了。
被中心送回来的名字
登记册里有一个细节,比任何表格都更能说明这一点。
2004 年,在尼什市中心,菲利普·克利亚伊奇街变成了「首位加冕者」斯特凡国王街。在同一波里,在紧邻市中心的杜尔兰,德林卡·帕夫洛维奇街和泽莱·韦利科维奇街也消失了,它们如今是古腾堡街和萨洛尼卡战士街:这些游击队员的名字,以新正典的名义从内城的街道上被撤下。
九年后,2013 年,布尔济布罗德的铁托元帅街变成了菲利普·克利亚伊奇街。莫沙·皮亚德街变成了德林卡·帕夫洛维奇街。在下弗雷日纳,洛拉·里巴尔街变成了泽莱·韦利科维奇街。
被内城丢弃的同一批名字回来了,但回到了边缘。这不是意识形态上的逆转,因为只是一个游击队员的名字换成了另一个。这是一种行政逻辑,对意识形态无所谓。但它对地点并非无所谓。有一个广为人知的规律:位于上层的人当作过时而丢弃的东西,会沿着社会阶梯往下流。在这里,这件事是字面意义上发生在地图上的:中心不再想要的名字,边缘接了过去。
这是我的解读,不是文件里的结论。但数据就在那里:三个名字,两个年份,城市的两个部分。
城市边缘的一条大道
有一个例子不太容易归类,正因如此值得一提。2009 年,南大道变成了沙班·巴伊拉莫维奇大道。一位罗姆音乐家,一个长期不被正典承认的流行文化象征,得到了一条大道。这是流行文化被抬升到正典地位的少见一例。
但还是那句话:是南大道,不是市中心。
没有人问的问题
还有一些前提,所有参与者都深信不疑,以至于没有人去质疑。
在这份登记册里有三条。第一,命名是国家的事,不是居民区的事:从 1994 年到今天,没有一份文件提到问过居民的意见。第二,街道必须承载某种信息,一个人物或一个事件的名字,而不能只是一个让邮递员找到房子的标签。第三,过去是可以被纠正的,正如 2020 年那句关于「持续了几十年的错误」的话所说。
而人们在这场游戏里投入了多少,从「阿尔巴尼亚各各他」街一案就能看出来。2018 年,帕利卢拉的阿尔巴尼亚各各他街变成了彼得·塞拉特利奇街。一年后,2019 年,一项新决定废止了前一项,恢复了阿尔巴尼亚各各他街的名称。这是整个登记册里唯一一次正式恢复旧名。当议会为了一个街道名称在一年之内开了两次会,就很清楚,这场游戏值得一玩。
是什么把三次浪潮连在一起
乍一看,尼什三十年的街道更名像是三个互不相干的故事:1990 年代的去共产主义化,城市扩张后的地址整理,2018 年之后的纪念文化。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理由和自己的角色。
但只要看的不只是改了什么,而是在哪里改,就能看到把它们连在一起的东西:三次浪潮里,格局是一样的。中心得到正典。边缘得到剩下的,包括被内城扔掉的名字。规模最大的 2013 年那一波,被说成是纯技术性的,恰恰是等级最清楚可见的一波,因为没有人把它说出口。
街道名称是每个居民印在身份证上的唯一一个公共标签。一座城市不作任何解释地更改它,而且总是在城市的同一侧,说出的不只是关于过去的事。它也说明了,在当下,谁有权拥有一个名字。